自打看了仲树对诺兰的那场深刻而有品质的采访后,我便确信诺兰的电影已无需我再多言种草。人家做的是评论,是攀上经典的基督教化、落在赎罪主题上的智性剖析;而我,只能老老实实说点观后感。但这不妨碍我诚恳地建议:去看《奥德赛》,它显然是一部“年度必看电影”。
虽然很多地方连IMAX-GT厅也没有,你我也无法抢到那些特殊影厅的票,但在“是否存在涡轮增压的IMAX影厅”这个问题上,我确实无法给出更多答案。我的破题建议有点荒诞:买一张IMAX厅的电影票,别坐黄金位置,坐到前排去,仰着头看——像仰望特洛伊的众神之战,以更渺小的姿态去共情奥德赛的归乡之旅。这种姿势或许能让你重新体会,何为在巨幕前被神性俯瞰的战栗。

我曾尝试读一遍《奥德赛》,但就像读三大悲喜剧家一样吃力,甚至比《牡丹亭》还累。人家用典一样多,用典一多,你就容易迷失在字符的隐喻和转喻的迷宫里。相比之下,诺兰的电影版将故事大众化了,拉直了许多智力的角逐与人性的诡谲,也把奥德赛整体美化了。他成了另一个阿拉伯的劳伦斯,回乡之路成了一条反省与救赎之路。大部分针对他及他身边人的考验被简化了,更直接,更直白。
老实讲,我喜欢简化了的宙斯法则:你怎么对待别人,你就会怎么被别人对待。你的待客之道,就是你作为客人时被待之道;反之你怎么做一个客人,也有可能决定在你成为主人时,你会面对什么样的宾朋。
相较黑色的海伦,我觉得真正隐藏的彩蛋是西农。这不争论,不抬杠,只是我自己心里如此认定。西农那看似微不足道的诡计,恰是整场战争命运翻转的支点,被诺兰藏在视觉洪流深处,像一块等待有心人拾起的古老硬币。当然,你真懂我在说什么的话,你肯定是看过《水果硬糖》的。
这无疑是一场完满的视觉奇观。女巫“手搓”奥德赛士兵们的段落,充满诗意。大师揭露人性的贪婪,总习惯想到猪——那一刻我想起的是《千与千寻》中变成猪的父母,同样的沉溺、同样的异化。诺兰用神话的油彩,描摹出我们每个人心里那头欲望的猪。

《奥德赛》官方摄屏
而全片最让我动容的,是奥德赛那条老狗。它伏在尘土中,在主人离去二十年后,凭借气味认出了他,然后闭上眼睛死去。那短短几秒,比任何海战与怪兽都更沉重。忠诚在时间面前从不解释,只沉默地完成自己。
另一个惊喜是罗伯特·帕丁森。这种偶像派演员放下身段的选择,诱惑之源无疑是诺兰导演——但罗伯特可是演过更诡异的《灯塔》的。他在本片中将自己揉碎,重新塑成古希腊的泥像。而赞达亚,到处都是赞达亚,蜘蛛侠的女朋友也是她;海瑟薇,到处都是海瑟薇,前阵子是《穿普拉达的女王2》,最近还有《逃出绝命街》。资源的倾斜,不仅发生在我们这边,全世界都一样。当我们感慨某张面孔霸屏时,其实不过是资本与流量的潮汐,在彼此的大洋里同样汹涌。《情感价值》的女主蕾娜特·赖因斯夫,最近是否也特别眼熟?

诺兰算不算伟大的导演?不好说。但到现在,至少可以说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导演。他的存在,起码能证明两件事:当导演、拍电影,是有门槛的;电影这门艺术,还是有希望的。这种希望不仅在70mm奢侈胶片和实景拍摄的倔强里——那是对视觉的诚意——也存在于奥德赛回到伊萨卡的执念中。
银幕暗下,我走出影院,忽然觉得那荒诞的前排座位并非错误。仰头太久,脖子酸痛,但视线曾被抬高过。就像奥德赛要经历无数弯路才抵达家门,我们也需要偶尔用一种不够舒适、不够黄金的位置,去改变一次视角,就像诺兰曾经一次次带我们走进小径分岔的花园,甚至,让你倒着看一部电影。(蒋楠楠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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